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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,那些离去的人
2024-01-02 16:27  

李斐然

翻阅2023年的新闻,你会发现,这一年逝世的新闻人物里有好多位或多或少活到了100岁。

比如黄永玉,他在过99岁生日的时候开开心心把自己的落款换成「九十九」,每天勤奋地画画,为了几个月后的百岁画展做准备;基辛格在2023年访华的时候,恰好是100岁的他第100次访问中国。而芒格去世时,距离他的百岁生日只有一个多月了。

接下来的文章里是十个人和他们或多或少接近100年的人生。正是因为他们是活到百年的新闻人物,关于他们的信息非常多,你会在很多地方看到他们的生平、传记、纪念文章。他们都是富于新闻文本的人,但也许你会和我一样,好奇在新闻之外,在各自鲜活的生命里,他们曾经是怎么样的人。在漫长的100年间,一个人被记住的是什么,真正留下的是什么,他们的希望从何而来,为什么能穿越这么漫长的时间,我们能从这些人的100年间,看到哪些人性的瞬间,以及,在他们身上,有着什么样的时代精神。

以下就是他们和他们的100年。

黄永玉(1924-2023)

小括号里的黄永玉

摄影:尹夕远

黄永玉去世前立了规矩,不办纪念活动。按他生前经常提到的方法,想他的时候就「看看云,看看天」。后来我发现,即便不看云和天,我依然会在一些瞬间想起他。北京有条街上是他经常去的字画店,晚年他到这里看画,围了一圈的相机和话筒,主持人让他说两句寒暄的客套话,他诚恳地解释自己的为难,「你不如让我现场给你打个滚儿,这事我还好办些。」

他的身上有一种不受限制、自由生长的力量,文章还可以这样写,画还可以这样画,日子还可以这样过。他有一部写了很多年的作品,《无愁河的浪荡汉子》,里面最让我难忘的地方是他的小括号。你很难见到一位作家写文章,小括号的内容有时候比正文还长。

黄永玉的小括号里装着五花八门的事,有时候是注释,有时候是感慨,写到汪曾祺,小括号里反问自己,去台湾采风的时候,为什么不叫上汪曾祺一起呢?写跟父亲一起上车放行李,小括号里是惆怅,多年后才知道,那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父亲。朋友去世了,他伤心,这件事跟他写的正文搭不上边,他不管,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,放在小括号里搁正文前面。还有一次正文写到了小时候养的狗,小括号里是87岁的黄永玉跟它道歉,自己竟然花了八十年才回想起儿时场景,醒悟过来那时候生了崽儿的哈巴为什么不理睬他,他跟哈巴约定,在天上找个地方再详谈吧。

好多时候,小括号跟上下文完全挂不上逻辑联系。他有一个说法叫做「猴子捡到姜」,吃下去辣嘴,扔了又舍不得,身上又没有兜,天天搁手里难受。好几次的小括号一上来就跟读者告白,请原谅他接下来要写一段往事,有点意思,却又说不上什么意义,没有正经到要跟谁汇报,不说出来这世上又少了点趣儿,这不知道往哪里搁的一块姜,姑且放在读者诸君这儿啦。

读他的文章时间久了,我开始习惯了这些冷不丁冒出来的小括号,有时候还很期待它跳出来,从讲历史的正文里出来打个岔,就好像遇到一个突然敲门的老朋友,大家过来做做客,聊聊天。大概全世界的中文系都没人这么教写作,以前没人这样写,以后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。

我想起第一次跟黄永玉吃饭,他突然停下筷子问我,你有没有注意到,《无愁河》里面一个「因为、所以」「虽然、但是」都没有。说起这件事他显得非常得意,像是在坚持某种纪录,他说,这些是白话文运动后的规矩,他不信这个。这是一个只有活过百年的人才能注意到的差别。后来我读他喜欢的《世说新语》,读《诗经》,也会常常想起他的这句话。汉字曾经是以自己的法则存在的,它有过更精练的模样,起承转合也不是非得用助词才能实现的,字与字之间,句与句的分界,曾经有过不同的重量。原来即便是文字本身,也能活出另一种面貌,选择不一样的生存方式。

所以,我不只是在看到云和天的时候想到黄永玉,路边肆意开放的花,硬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绿芽,颜料盒里最亮的颜色,开水煮到沸腾时自由跃起的气泡,所有不设边界的活法,都会让我想起这个老头儿。可能就是因为这种蓬勃的生命力,他还在世的时候我常常忘记他的高龄,谁能相信,这么鲜活的人居然出生于100年前。现在他不在了,这个年纪倒成了一种提醒,人生百年,这样活也没问题。活在规规矩矩的正文里是一条路,活在小括号里的黄永玉,也得了将近100年的自在。

2023年6月13日,黄永玉逝世,享年99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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